第五章 梅影笛歌终成就
怨箫何必叹世情
一连数日,都未见梅无影出屋。狄歌心中奇怪,问梅姑,梅姑却冷冷地道:“病了!”不愿多书一个字,便摔门入了屋。
狄歌心中不是滋味,刚准备离去,却听得门声一响,梅无影走了出来,招呼道:“狄兄回来了?”
狄歌见他面色微白,几日不见,形容憔悴了不少,但精神尚好,只眉目间仍留了一丝倦意。狄歌知他是个忙人,整日忙于义军之事,心力交瘁,看去难免有些倦意。但想起梅固方才说的话,忍不住道:“你当真病了?”
梅无影怔了一怔,笑道:“一定是梅姑对你说了什么了,梅姑脾性如此,不必理会。何况人总有个生老病死,我不像你们练武之人,一个个身强体壮,不过纵然有点小病小痛,那也没什么。——狄兄这几日在窦姑娘处么?”
狄歌见他又岔开话去,心中有千千结,无数个疑问却一个也问不出来。只点了点头。却听梅无影叹道:“窦姑娘千娇百媚,冰雪聪明,能有个真心爱她之人守着她一生,这何尝不是好事?”说话时眉目间竟有一丝感伤,狄歌正被他说得面红耳赤而低下头去,因而并未发现。
梅无影住了嘴,不再说什么,只往前一味走去,狄歌便随着他走了几步,终于忍不住道:“窦姑娘与你相交日久,难道你竟看不出她对你一往情深?你是故意……”
“是么?”梅无影淡淡一笑,“我并未发现。”
这一句话又堵住了狄歌的嘴,狄歌无话可说,只好叹气。沉默半响,梅无影又道:“狄兄,自古美女爱英雄乃天经地义,狄兄还是珍惜眼前这一切吧。”
两人入了鸽房,梅无影抓起一只鸽子,抽下一张纸来,展开看了看,面上有了喜色,道:“狄兄,方将军又准备攻杭州城了!”他抓起另一只鸽子,上面也有纸条,梅无影抽出来看了看道:“吕师囊部已攻下仙居,正攻天台黄岩诸县……奇怪,方圣公处怎么没消息?宋军兵分两路,刘镇率领的一路将至歙州,歙州难道会失陷?”
他拧起眉,步出鸽房,去自己房中写了封信,询问方腊消息。看着鸽子飞走,他面上却有忧色。梅姑捧了一个小碗从廊下走来,狄歌鼻中闻到了一屡药香。只见她将碗儿轻轻一放,道:“三公子,这药…………”
“先放着吧,”梅无影淡淡道,“这几日都不要送来。”
梅姑满面哀怨,既是担心又是幽怜。狄歌新中却反反复复想和一句话:我错了么?我错了么?…………梅姑自他身边走过,始终不看他一眼,狄歌感到她对自己有种莫名的恨意,另他胆寒,另他心颤。狄歌总觉得她在恨自己抢走了窦姑娘,枚敬的是她的主人,满心以为窦姑娘该和她的主人在一起,可是……狄歌头大如斗,梅无影到底是有意,还是无意?他伤了窦梅影的心,另窦梅影差点绝望,然后她便移情,这有错么?人不可能在一棵树上吊死,一个伤心的女子难道就不能看上别人?
一个女人面对着两个男人,当她对一个男人说“我爱你”而这个男人却无动于衷,甚至还借故离去,那这个女子肯定会不顾一切地投入到另一个男人的怀抱,不管这个男人是个呆子,还是个傻子——何况狄歌不是个呆子也不是个傻子。这并没有错,是的,没有错。
“狄歌!”一声娇唤,立刻将狄歌从太虚玄境中拉出来。只见窦梅影了一身银纱,满面春风地走入院中,轻靠近狄歌,挽了他手臂,将他拉出去。
这一声唤,迫得正奋笔疾书的梅无影笔尖一颤,一滴浓墨落了下来,笔却停在了半空,依稀可辩墨滴下,是个“情”字。只听他叹了一声,看也不看离去的二人,揉了那张纸,再取出一张来,挥笔写下:“生颜未老心先死,旧情未断骨先寒!”
药已凉了,天已暮了。他又该将自己锁在黑暗中了。谁能料世事无端?看天边杜鹃,啼血到如今!生来今世却无缘,惆怅无人及!等了两日,等不到信鸽的回音,却等来了童贯的一脸奸笑。一箭射穿了信鸽的脑袋,脚上的信已被血染红。
“三公子,这信,你还想看看么?”童贯奸笑道。他面上尽是得意之色。
“想。”梅无影淡淡道,说地干脆。
“那就拿萧乐来换!杭州有了萧乐,大宋就没得安宁!”童贯招了照手,后面的士兵推上一个人来,是孙二。
“还有这老东西的命。”童贯道,“两样换一样,你还有的赚。”童贯注视着场中四个人——梅无影,梅姑,窦梅影,狄歌。他嘴角的笑意更浓。
梅无影淡淡道:“童大人当真要看萧乐么?那随我来吧!”说罢径自转身往一间大门紧锁的小屋走去。孙二突然开口道:“大丈夫做事从不屈服于人,三公子何必遂了童贯那狗贼的心愿?今日我公孙迟……”一语未休,他突然用力冲了一步,竟摆脱了身后抓住他的二人,他的心口却撞上一柄利剑,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利剑穿过他胸膛。老人巍然不倒,怒目瞪着童贯,童贯骇得后退数步。
梅无影闭了闭眼,双手一紧,突然快步走过去,众人竟纷纷让开去,他拔出孙二身上长剑,孙二的血便飞溅出来,溅到他一身白衣上,如雪地中的残梅,零落凄艳。割断孙二的绳索,将他身子放平来,梅无影突然凑近他耳边,低低说了一句话,孙二脸上立刻先是惊讶,之后便是笑容,然后便合上眼。
“童大人,请吧!”在众目睽睽之下,梅无影开了那扇漆黑的门。屋内幽暗昏惑,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,赫然竟是一具漆黑的棺材,棺前一盏孤灯,闪着冷冷的光,小小的一间屋子,里面似乎鬼影幢幢,众人身上不由自主地起了鸡皮疙瘩。
“萧乐死了?”童贯骇然道,黑暗中,孤灯后,似乎有一只冰冷的黑手从棺中伸出来扼住他的脖子。梅无影冷冷看他一眼,独自走去,伸手在棺盖上抚了抚,长叹一声,幽幽地道:“生颜未老心先死,旧情未断骨先寒——萧乐是谁?萧乐在何处?世上有萧乐么 ?要看萧乐,你们尽管看吧!”他站在棺的另一头,面对着众人,手掌按在棺上,只轻轻一推,轰地一声,棺木竟直飞出去,压向童贯等人,那些人大惊之下纷纷灌力一撑,一具木棺哪经得起这么多人的内力作用?轰地一声巨响,棺木四散炸开,里面却空空如也。那盏孤灯突然灭了,众人立刻一惊,突然“嗖”地一声,一道白影闪过,然后便听梅无影在园中淡淡道:“要找萧乐的,来吧!”
所有的人,当然包括了梅姑、狄歌和窦梅影,都吃了一惊。梅无影竟然有武功?而且如此不凡?只见他立在院中,依然淡漠,依然凄冷,依然文弱,但眉间的倦意已去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英气,紫竹箫在他手中似乎成了吹毛寸断的利器。……远处似乎有车马之声,呐喊之声,他面上便有了一丝笑意:“童大人,方七佛攻城了!动手吧!”竹箫一动,众人便觉眼前一花,他的人似乎化成了一阵清风,只见一道紫光伴着白影,近了, 近了,待你察觉,他已到了你眼前。
“裴二爷,得罪了!”他找的第一个人是裴二,裴二慌乱间举刀一架,架住的是他的竹箫。只感竹箫上有千钧之力,然而喉上一凉,寒光一闪,一柄小小的柳叶飞刀已穿过他的咽喉!裴二大叫一声,抓紧咽喉,双目瞪着梅无影,蹬蹬蹬倒退数步,一跤摔倒,死相极为难看。
童贯心惊肉跳,如惊弓之鸟般缩在人圈后叫喊:“抓住他!他是萧乐!”
裴三,阮氏三雄,七刀客,邬寒,藏芮……十数人,并那些兵卒,团团围住梅无影。外人只能看见一片片的刀光,和不时溅出的鲜血。又听得数声惨叫,数人躺倒。箫在梅无影的左手,而右手,却是寒光闪闪的柳叶飞刀!又小又轻又薄的柳叶飞刀,如片片柳叶,刀无虚发!真正使人致命的不是箫而是飞刀!
狄歌等三人根本不用插手,也不知该如何插手,他们只有替场中的那条白影担心,但愿他不要失手。他们此时才明白了,梅无影便是萧乐,萧岳便是梅无影!梅无影不懂武功萧乐却是高手!
看着场中人一个个惨叫着倒下,三人面上终有了欣慰之色。
已是最后一柄飞刀。场中只剩下梅无影,敌人只剩下童贯。童贯面如死灰,寒光一闪,刀尖已正对上他的脸,在他眉间停下。
童贯不敢看梅无影,已闭上了眼,准备等死。
院中的空气似乎凝固了,没有人动,也没有人说话。只有那柄小小的柳叶飞刀,正闪着灵光。这柄刀在颤抖,然后钉地一声,落到了地上。
“你走!”
童贯惊讶地睁开眼,先摸了摸头,头还在,然后如逢大赦般逃走。
三人木然地看着梅无影,全然不解。梅无影淡然一笑,对着狄歌道:“狄兄,你不是要与我比试么?为何还不开始?”
狄歌垂下眼皮,缓缓道:“何必再战?——我不如你,根本不如你!”
梅无影含笑点头,单手按住右胸下,身子晃了晃,倒了下去。
他的脸白如纸,他的手冷如冰。梅姑泪水悄然滑落。
即到了屋内,他却未昏迷。
“狄兄,回去罢……出关去,再不要回来。这地方没什么值得你留恋,也怪小弟不该惹了狄兄清静——只消带走窦姑娘。萧乐有病,活不过四月之后了……”他似乎累了,倦了,轻轻合上眼。
狄歌渐渐明白了。他的病在肝内,所以他不能饮酒。
方七佛终不能攻下杭州。而童贯已不敢在杭州呆下去,随着王禀部队去攻睦州。
长亭外,古道边。
梅无影折了一枝杨柳,送到狄歌手中:“水边杨柳曲尘丝,立马烦君折一枝,惟有春风最相惜,殷勤更向水中吹……狄兄,窦姑娘,萧乐不送了。”说罢一笑,笑的坦然。狄歌却忍不住道:“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世上惟有梅影笛歌,哪有梅影萧乐?”梅无影又笑一笑,便已独自回头离去。
背后,是一曲《折杨柳》的笛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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