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觉得,我象一枚邮票。带着使命走到了天涯海角……
记得第一次出国时,是去使馆做学习员,当时我20岁。一天晚上出门散步,走到一处高速路时,突然觉得这路特别象国内父母家附近的那条。恍惚间,似乎一直往前走,就能看到家中的灯火。等醒过神来,心里也不知是个啥滋味……
后来留在使馆工作了。有一年春节,全馆的同志聚在一起看联欢晚会。那年晚会上推出一首新歌,叫《常回家看看》。一首歌还没唱完,竟有一半同志听不下去了。其实歌还可以,可那词确实不是我们这些离家在外的人能听的:
“常回家看看,回家看看,哪怕帮妈妈刷刷筷子洗洗碗。老人不求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,一辈子不容易,不就图个团团圆圆。”
当然,还有另外一种回忆。比如申奥成功的那个傍晚(在北京已经是深夜了吧?),当萨马兰奇一句“BEIJING,CHINA”出口,全馆沸腾!大家欢呼着互相拥抱,探亲的孩子们举着小红旗满院子跑,办公室主任把自动天窗开合了三次,说是代表着“欢乐掀翻了屋顶”。大使第一个流下了眼泪。
我觉得,我就象信封上的那枚邮票,就算走到了天涯海角,可一颗心,却永远停留在那个角落里。
回国后,我被分配到干部司工作。虽然暂时脱离了外交一线,但因为工作关系,我听到过许多一线同事的故事。
有一位老同志,长期在国外工作,因为家里上有老、下有小,夫人一直无法随任,儿子都26岁了,可夫妻俩团聚的时间加在一起还不到五年。有一位年轻同志,入部后不久就去常驻,当地治安情况不好,他到任不到两周,却被匪徒抢劫了三次。机关党委的一位处长对我说,有位记者来采访符华强同志,当时在座的还有相关司、处的几位领导。记者问,在和平年代,你们外交部象符华强这样经历过枪林弹雨的人也不多吧?大家都笑了,因为事有凑巧,那天在场的人--包括那位处长本人,都在战乱地区工作过。最普通的,还有我一位同龄的朋友(也是我的邻居),一连数月见不到他的踪影,以为他出差了,可一打听,才知道因为工作太忙,他十一、二点钟以后回家已经是常事。
是啊,常事,对这些同事来说,朝乾夕惕、聚散离合、甚至枪林弹雨,都已经常事了。谁也不觉得有什么特殊,和人讲起来时,也半点不带骄傲,而只似乎在讲一段趣闻。外人总说“外交官头上的光环”,可要我说,外交官的头上本来是没有光环的,不过汗水流得多了,反射出阳光,于是光彩夺目!
我听说,古时候干将铸剑,终以身殉,剑乃成;我还听说,我们的一位参赞长期在艰苦地区工作,临近调回,却旧疾复发,英年早逝。前者有投身以火的壮烈,而后者有蜡炬成灰的感人。因挚爱之,故以身殉之,这便是奉献的最高境界。我时常提醒自己,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个的案子,而是一个个的人,一个个活生生的人,一个个为了共和国的外交事业别娇妻、离爱子、献青春、献终身的人。他们也许将自己的奉献、牺牲视为理所当然,那是因为他们人品高尚;而我作为一名人事干部,如果也视其为当然,那就是忘本了。我深深爱上了所从事的干部工作,因为我们的工作对象、我的同事们太可爱了。能把青春献给我们的干部工作,我觉得值。
我到干部司工作以来,最高兴的事就是接待来反映情况的同事,因为从他们身上,我感到了人家对我们的信任。最别扭的事是有时被人家半开玩笑地称为“干部司的领导”。每次听到这种话时,都尴尬得要死,不怕笑话,总觉得能钻到桌子底下才好。怎么说呢,人家有谦和的胸襟,可我自己却始终没有妄自尊大的勇气。在“树组工形象”活动中,提出了这样几项要求:“对人公正,对己清正,对内严格,对外平等”。可在平时工作中,我倒觉得不一定非要平等,宁可把自己放得低一些,因为我们低了,同志们就高了;同志们高了,就说明干部工作做好了;工作做好了,我们这些人在同志们心目中自然有应得的地位。
回国两年多了,但我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十年前在国外想家的青年人,也许,我这辈子都是。因为,我是一枚邮票,不管到了什么地方,不管到什么岗位,不管到了什么时候,一颗心都永远在那个角落里。 |